Odile Chen 的藝術筆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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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氣。奈良美智的純真年代。


 

草間彌生、村上隆、奈良美智,並列今日名氣最高的三位日本藝術家。他們不僅僅在藝術領域各領風騷,創作跨界合作,受到流行時尚、文學、商品與大眾文化的喜愛。草間彌生的作品偏執熱誠;極具眩惑的視覺圖像,村上隆的卡漫人物繽紛愉悅、掌握時代與潮流趣味;奈良美智的溫暖、親和、觸動人心,在在令人著迷,美麗的圖像想必已印記你我的腦海。

 

在普羅大眾的日常其實不難接觸到,除了博物館、畫廊、拍賣會、藝博會,還有書店、咖啡館的海報、精品店、影音產品,是否都看過他們的作品圖像?奈良美智在年輕世代的普及度更高,狗狗造型收音機、RIMOWA 行李箱,曾陳列於百貨公司專櫃。多年前,北京電視劇《蝸居》劇中主角收到《夢遊娃娃》公仔禮物,奈良美智頓時在大陸爆紅。走紅的結果,卻也吹起山寨模仿風。一位真誠面對自己,全心投入創作的藝術家,看到排山倒海的侵權、模仿、複製,雖然憤慨,但他坦言也無暇顧及。2016 年3 月傳言數月後上海將舉辦售票展覽「你不孤單:奈良美智作品體驗展」,誇口取得藝術家授權,沒有原作展出,僅企圖銷售展覽周邊商品,再也令他無法忍受,在自己的社群媒體上公告,指出「這是一個嚴重事件。以下展覽並無通過本人同意而舉行。換句話說,這不是一個官方的展覽。」

 

諷刺地說,侵權、山寨產品的風行,其實也說明著藝術家的受歡迎程度與市場需求。一位靦腆害羞的創作者,創造的圖像卻有無比的感染力。而在此之前,他的展覽在名古屋、橫濱、首爾等地創下當地的觀展人數紀錄。2016 年3 月亞洲協會的「亞洲藝術大獎」,三項大獎之一就是頒發給來自日本的奈良美智,表彰獲獎藝術家的藝術成就及對亞洲藝術的貢獻。

 

來自小星星的通信員

奈良美智,1959 年12 月5 日出生於日本青森縣弘前市,一個淳樸小鎮的平凡家庭。父親是公務員,母親是上班族,兩個哥哥與他年齡差距大,平時父母工作忙碌,從小就是鑰匙兒童,無人陪伴,習慣了獨處,愛發呆空想。「美智」(Michi)的女孩名字,原本要留給未出世夭折的姊姊,後來將錯就錯,改成男孩名「美智」(Yoshitomo),為么兒起名。小時候因為名字和偏愛女性化的東西,奈良美智常被誤會成女孩,中學時為此還特別去學柔道,增長男子氣概。他坦言,常常覺得死去的姊姊成為自己的一部分,心中有一塊角落保留給姊姊。而這般細膩溫暖的心,投射到後來畫裡中性化的孩童形象。

 

女孩的美智Michi 名字,出現在奈良美智的Facebook、Instagram 與Twitter 等社群媒體註冊的帳號名稱「michinara3」。有人曾問他畫裡的主角是男孩還是女孩,他其實不會限定他們的性別,孩子們是中性的。「我的全部作品其實是我內心的自畫像,是和自己的對話。至於說這些圖像的來源,是在對話的過程中回憶自己的童年時代。」不論是畫風、個性、生活日常,他都真誠面對自己,西方音樂、傳統浮世繪的薰陶下,他的作品超越國界與年齡,還有次文化的深遠影響。

 

青森位於日本本州,鄰近北海道,盛產蘋果的地方。奈良美智回憶到:「小時候天色灰濛濛,很冷,與人隔絕,不太愛說話,可以想很多。」個性木訥、害羞,但其實腦袋裡有很多的想法,不容易啟齒罷了,於是具有繪畫天分的藝術家,少年時代埋首於繪本和音樂,一邊聽音樂一邊塗鴉,靠展示畫作確認自我的存在,也用畫畫和外界溝通。

 

弘前高中畢業後,原本考進東京都一所美術學校雕刻系,但因想畫畫而非雕塑,選擇不去就讀,開始一年的重考生活。19歲時才第一次到東京旅行,還被當作鄉巴佬。一年後考取武藏野美術學校,在校期間熱衷龐克、搖滾演唱會和逛唱片行,沉浸在音樂搖滾的浪潮,對於學院理論課程則興趣缺缺,一年過後決定放棄學業,收拾行囊,當起背包客到印度、巴基斯坦和歐洲旅行。

 

回憶是奈良美智創作的重要元素,尤其是追憶童年的點點滴滴。旅行,可說是告別一段生命里程的重要儀式。旅行也讓奈良美智找到和世界溝通的途徑,驅動他去探索人生的未知。回國後幸運地考入愛知縣立藝術大學,第二度當上大學生,主修美術。旅行的所見所聞,途中的人文感知,學習到比學校研習更重要的事物。遊走於學院知性研究與旅行的感性啟發,他終究還是完成研究所的學業。求學期間,兩度到歐洲旅行。而第二次的旅行參觀完1987 年卡塞爾文件大展之後,心中有了決定,結束七年名古屋的學習,隔年前往德國留學。

 

回憶童年的自畫像:大眼娃娃和白色小狗

在德國生活十二年間,前期就讀國立杜塞道夫藝術學院(1988-1994),後期在科隆成立工作室(1994-2000),成為職業畫家。來到德國之後,因為無法以流暢德語溝通的遺憾,只好用繪畫來表現,就像小時候,用畫畫來溝通,意識到自我的存在。旅居德國期間,他開始寫日記,不針對他人,只面對自己的心。德國留學的階段,居住在遙遠僻靜的環境,孤獨促使他開始和兒時的小美智對話。畫面的空間彷彿小時候故鄉青森的廣闊大地,畫家能細膩巧妙掌握人物與空間的對應關係。此時的奈良美智逐漸確立了日後的創作風格,他簡化繪畫背景的敘述,將背景塗成平面,僅僅凸顯畫面中小孩與動物的主題。初期和自己的對話過程,有時孤單,有時快樂。一開始,想得多是悲哀的與傷感的記憶,

情緒比較激動。主角呈現眼神挑釁、帶有邪惡冷漠的象徵。

 

奈良美智的內心願望是,想要一直像個小孩,只要能一直畫畫就很快樂。小時候母親會給他一些廣告傳單紙片,紙頭的背面空白處是最好的畫紙,他能享受著塗鴉的快樂,塗鴉的習慣一直保留下來。不想長大的畫家,他的畫也是帶有孩子氣的。大眼小孩、垂頭喪氣的白狗等主題,透露著脆弱易感的內在。他的紀錄片《跟著奈良美智一起去旅行》裡一段旁白說著「因為大家心裡都住著一個敏感孤獨,忍著不哭的孩子。」當我們看到畫裡主角倔強固執的眼神,不自覺的召喚出心裡的孩子氣,感受到其中的情感。

 


1995 年奈良美智首次在東京展覽發表一件大型小狗雕塑,逐漸創作更多以玻璃纖維FRP 為媒材,將畫裡的小孩與動物,轉換成雕塑作品,大受好評。1999 年奈良美智創作一批惡搞KUSO 創作,挑戰日本傳統浮世繪創作出一批有趣的UKIYO 系列作品。在在可以看出,儘管主題仍是童年的回憶,奈良美智其實不斷地改變精進自己的創作。2001 年後與日本女性文學家吉本芭娜娜有過幾年的合作,從彼此的作品中發掘靈感,共同出版數本書籍。奈良美智也被稱作插畫家,他並不介意這項稱謂,對他而言這些都是創作的一環。

 

奈良美智和其他知名的國際藝術家不同,雖然大型計畫需要他人的參與協助,但他偏好獨自面對創作。不過在生平幾個重要的大展,尤其是2006 年他和家具裝潢設計graf 工作室在故鄉弘前市打造40 間房間的A to Z 裝置展覽,創造出驚人的展覽效果,留下流傳經典的裝置展出紀錄。這些以回收木料打造的房間,將奈良美智內在的情感與溫暖的人文關懷,完美地表現出來。

 

幸福不用思考,能一直畫下去,就是最快樂的事。然而日本2011 年發生311 地震的衝擊,讓他一度無法創作,故鄉青森縣臨近爆炸的核電廠,災後滿目瘡痍的景象,令他非常悲傷。後來藉由手作泥土雕塑,才慢慢走出震災後的創傷。藝術家不談政治,一貫堅持和平與反核立場,1998年他畫著一位女孩拿著No Nukes 的反核旗幟,曾被參與反核遊行的人拿去使用,是人們非常熟悉的圖像,當時他放棄海報圖像版權,同意民眾使用,鼓吹反核的立場。

 

2003 與2004 年起,奈良美智也創作一系列巨大告示板的《木板畫》作品,和畫布的作品有所區別,強調傳遞訊息或公開訊息,如普普藝術的親近大眾文化,把訴求透過宣傳媒介擴散出去。這些大型作品都是由素描原稿放大後,保留原始格線或木板紋理的看板創作。2016 年他在倫敦StephenFriedman 畫廊舉辦近作展,將麻布裱貼於木板上,繼續《木板畫》的創作,能表達微妙的色彩與層次感,將複雜的情感細膩呈現。

 

 

國際畫展的肯定、藝術市場的見證

從兒時的塗鴉畫畫,到求學、留學,如今的名聲享譽全世界,奈良美智都盡情地追求自己最喜愛的事。1984 年,25 歲的他在名古屋舉辦了生平第一次的個展,受到歡迎,作品銷售一空。他笑著形容,最貴的一幅畫和一張黑膠唱片的價格差不多。奈良美智曾用日文的漢字「初心」說明自己的創作理念,他說:「我一直沒有忘記那個最早的自己,25 歲的自己,純粹地朝自己的目標前進。」而只要遇到困難或壓力,奈良美智就會和25 歲的自己對話,他說這總可以解答他的困惑。

 

藝術家專心於創作,需要專業藝術經紀人為他規劃展覽與經營市場。1996 年東京的小山登美夫畫廊成立,30 多歲的小山登美夫,選擇和他同世代的藝術家,尚未成為氣候的奈良美智與村上隆,很早就與小山合作。這兩位藝術家後來能登上國際舞台,幕後的推手功不可沒。而小山登美夫畫廊也是當今日本最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畫廊。

 

除了小山登美夫,奈良美智與多家國際畫廊亦有合作:洛杉磯的Blum & Poe 畫廊,1997 年開始持續展出他的創作。倫敦的Stephen Friedman 畫廊,慕尼黑的Zink& Gegner 畫廊、紐約的Marianne Boesky 畫廊、香港的佩斯畫廊等等,也是近期的合作對象。
 

 

1995 年時,奈良美智獲得名古屋市藝術家獎的殊榮。曾多次於日本國內及國際間知名機構展場舉辦個展,包括︰芝加哥當代藝術博物館(2000)、洛杉磯當代藝術博物館(2000)、紐約PS1 當代藝術中心(2001)、俄亥俄州克里夫蘭當代藝術博物館/賓夕法尼亞州費城當代藝術機構/聖路易斯當代藝術博物館/聖荷西藝術博物館/檀香山當代藝術博物館美國巡迴展(2003-2005)、日本石川縣金澤市二十一世紀當代美術館(2006),荷蘭海牙當代藝術館(2007)、英國波羅的海現代藝術中心(2008)、冰島雷克雅維克美術館(2009)、紐約亞洲協會(2010)、日本橫濱美術館(2012),與香港亞洲協會(2015)等。

 

奈良美智的作品也被許多著名公共藝術機構收藏,其中包括︰日本青森縣立美術館、美國舊金山現代美術館、紐約現代美術館、洛杉磯當代美術館、芝加哥藝術協會、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、西班牙馬拉加當代藝術中心、日本原當代美術館、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、巴黎國立造型藝術中心、德國紐倫堡新博物館、以及布里斯本昆士蘭藝術館等。私人收藏更是遍布全球,為新世代收藏家追逐的夢幻逸品。

 

 

特別值得一提,2013 年4 月在香港首度有奈良美智的藏品專拍推出,「你不孤單─黑河內珍藏奈良美智作品」徵集了油畫、紙上作品、版畫與限量品共35 組拍品,一位東京銀行職員在1988 年到2006 年間以工薪積蓄慢慢購藏。他非常喜歡奈良美智的作品,藝術家成長的時代背景和自己相近,於是瞞著家人省下半年的午餐錢,買下第一幅奈良美智的畫。用青春點滴回憶,用鑑賞與品味,為他換得財富與名聲,這批收藏後來一共拍出4,113 萬港元(520萬美元),令人敬佩叫好。

 

2015 年秋天,奈良美智的小孩畫像先後在倫敦與紐約拍賣會拍出逾300萬美元(逾一億台幣)的價值,是藝術家目前價格最高的兩幅畫作。44 歲時,奈良美智在日本與台灣出版一本個人生平傳記《小星星通信》,豐富精彩的繪本與文字敘述他的生命過程,回顧過去、展望未來。如今已經57歲了,還是保有赤子之心,名氣隨之帶來的財富利益,其實對他沒有改變太多,打扮依舊樸實無華、生活簡單,不忘初衷。「不需要名車或豪宅,雖然有也不錯;不需要錢,但總比沒有好;我曾被擊倒,但我不逃。」這是他畫室牆上一張小紙片上的字。市場行情無法框限藝術家的才情,但是一路走來,這位不願長大的藝術家,寫下精彩感人的生命經歷,美術史正在進行中,你我何其有幸,可以躬逢其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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